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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是朵太阳花

2019-08-16 10:02:37  来源:张家界新闻网  作者:朱凤英  阅读: 张家界日报社微信

    窗外,雨滴抛珠滚玉般溅落在玻璃窗上。凝视着书桌上开得精神饱满的太阳花,我不禁想起父亲,顿时潸然泪下——他曾经是我们家的太阳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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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听别人说,上世纪四十年代初,爷爷在国民党征募壮丁时被抓走了。那时,奶奶二十九岁,父亲五岁,姑姑一岁,爷爷走后便杳无音信。奶奶是缠过足的小脚女人,走路颤颤巍巍,做农活很吃力。即便如此,为了不让孩子遭白眼受虐待,奶奶依旧带着两个幼儿依附娘家、攀援亲戚,过着颠沛流离的贫苦生活,一直未改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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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贫苦孩子早当家,十九岁时,父亲成家了。婚后,他像一棵大树努力撑起一贫如洗的家。父亲一边养育着八个孩子,一边赡养着年迈的老母亲。我们八姊妹像一群小鸟倏尔躲避在树荫下,忽又栖息在枝丫上,常常让他焦头烂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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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父亲和姑姑对奶奶很孝顺,和奶奶说话时轻言细语,有好吃的东西总是让奶奶先吃。过年时,父亲早早起床,将煮好的鸡蛋和着糖水端到奶奶床前,要我们跪着给奶奶拜年。小的时候我们都乖乖地照做,长大后开始腼腆,很少从命。不善言谈的父亲很恼火,便一声不吭地坐在火坑角落里抽闷烟。父亲抽的是自己种的草烟,他总是很麻利地用卷烟纸把碎烟叶卷成小喇叭,再用中指和食指粘上唾液,把喇叭口逆时针拧紧,点上火后一根接一根地抽,吐出的烟圈如团团愁云将父亲层层包围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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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记忆中,父亲一年四季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地忙碌着。农忙季节,白天种庄稼,晚上剖篾织竹器、打草鞋。冬天,父亲穿着薄薄的解放鞋带着哥哥们上山砍柴烧炭。凌冽的北风浸肌透骨,父亲脚上生满了冻疮,手上裂开很多小口子,像婴儿的小嘴巴,渗透出殷殷红血。我问父亲:“疼吗?”“不疼,困难像弹簧,你弱它就强,你强它就弱!”父亲边说边坚毅地用胶布将伤口包裹起来。赶集日,父亲便将炭、竹器挑到七八公里外的喻家嘴市场上卖掉,补贴家用。那年代,四山两界织竹器、烧炭卖的人多,城里需要的人少,挑到集市上的东西很难顺利出手,散集时便忍痛割爱贱卖,贱卖也没人要就寄存在别人家里,等到第二个赶集日再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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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父亲少言寡语,总是做得多,说得少。我八岁时生病高烧不退,患上了极易丢命的麻疹。那是一个北风呼呼大雪纷飞的日子。父亲给我穿上棉衣后又用被子包起来,放在竹背篓中。踩在厚厚的积雪上,父亲背着我步履蹒跚。大雪鹅毛般飘落在父亲的头上。夜幕降临时我们才到达喻家嘴卫生院,父亲汗流浃背。经过抢救,三天后我转危为安。父亲抚摸着我的小脑袋,舒展开了紧锁的眉头,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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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的老家山多田少,农作物收成不好,家里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。有次,父亲赶场回来看见同村毛家揭不开锅,生活陷入了困境,便悄悄把家里为数不多的大米匀出来送给了毛家,帮他家渡难关。母亲知道后对他抱怨数落了很久,我们也不能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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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年幼无知的我对父亲的诸多做法嗤之以鼻。十七岁那年,叛逆的我顶撞了奶奶,面对父亲的严厉教育,我不屑一顾,乜斜着眼睛,撇了撇嘴。气急败坏的父亲浓眉倒竖,怒不可遏地抄起手膀粗的茶树棍在我腿上横扫了两棍,第三棍下来时被母亲拦住了。顷刻间,我的大腿上肿起两条又红又紫的粗痕,痛得我撕心裂肺,我因此耿耿于怀,对父亲怀恨在心,很久都不理他。事后,父亲一直都很后悔,在我面前谨小慎微的,再未对我说过半句重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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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父亲高小毕业,写得一手好毛笔字,是我们队上的会计。过年时,我家门口就贴着父亲写的对联,在彤彤红日的照耀下,格外耀眼。小时候,父亲经常教我学算术,讲四言八句。我坐在父亲的腿上掰着手指数天上的星星,父亲刮着我的小鼻子:“小傻瓜,星星是数不完的!”“今天数不完,我明天还数,以后天天数”,我躺在父亲怀里撒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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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子女成家后,父亲耕耘庄稼播种蔬菜,依旧劳作在田间山头。二OOO年秋季的一个下午,父亲挑来一担米送到我家,“凤儿,这是刚出的新米,你们尝尝。”父亲汗涔涔的,一脸慈祥。“外面店铺里多的是米,这么远的山路,您以后就别送了。”我嘴上这么说着,心头却热乎乎的,擎起衣袖心疼地揩去父亲额上的汗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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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三个月后,父母亲应邀在一个族人家里吃晚饭。回家时,羊肠小道漆黑一片,父亲反复叮嘱母亲小心行走,自己却一个踉跄跌入十米高的悬壁下,摔破了后脑勺,因黑灯瞎火又交通不便,未能得到及时医治,四小时后,父亲离开了人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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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父亲的一生坎坷沧桑勤劳善良,但他是坚强阳光的。他把对奶奶的孝敬诠释在点点滴滴的生活细节中,把对子女的疼爱扛在肩头埋进心底。子欲养而亲不待,少不更事的我不懂父亲,成为今生最大的遗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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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天放晴了,书桌上的太阳花开得更亮了,像父亲的脸。十八年了,父亲似乎从未离开过我,他像太阳花盛开在我心里。天再高又怎样,惦起脚尖就能挨近阳光;地再深又如何,伸出手掌就可触摸到父爱。k9I张家界新闻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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